粽 心(郭华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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粽 心

郭华悦

 母亲打来电话,说她老糊涂了。最后母亲说,有空就回来看看她吧!

   这是母亲的习惯。多年来,只要是私下里,母亲总以“她”来称呼那个人。似乎,这样才能让母亲显得不在乎。可我知道,尽管母亲以“她”来称呼那个人,但语气中还是透露出无奈与惆怅。

   而母亲口中的“她”,是母亲的母亲,我的外婆。

   多年来,母亲与外婆的关系,始终有点云里雾里。两人都关爱着对方,但因为那些陈年旧账,而狠着心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为这份母女之情蒙上了看似坚硬的外壳。可母亲告诉我那个消息的时候,我分明听到了她语气中的哽咽。

这一切,都是因为外婆的重男轻女。在医院里,听说我是个丫头的时候,外婆一脸阴沉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我和母亲一样,都挺固执。后来的那些年,外婆渐渐老了,心肠也似乎柔软了不少。无数次,她迈着蹒跚的步履,来到我们的家门口,呆呆看着,想说什么,但我和母亲都固执地不理她。

   直至前阵子,年过九旬的外婆,渐渐有了糊涂的症状,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。母亲,还有几个阿姨,挑起了担子,轮流照顾外婆。

   刚好,我有了长假,于是带着女儿,回去看外婆。前段时间,母亲就将外婆接到了家里。这趟回去,一进门,就看到白发苍苍的外婆,正坐在桌子旁,包着粽子。我轻轻喊了一声,外婆!

   外婆没应。甚至,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她的眼中,充满了专注,盯着手里的一个个粽子。仿佛,那些粽子就是她的全世界。我扭过头去,一旁的母亲摇了摇头,说外婆糊涂的时候,什么也听不见的!

   再转过头去看外婆时,母亲的眼眶已经有些红了。

   行李都放置好后,我也坐下来,看着外婆包粽子。母亲一边帮忙,一边说,你外婆呀,糊涂的时候多!偶尔清醒,但什么话都不说,就看着人发呆;糊涂的时候,干脆就一个接一个地包粽子。这些日子呀,我们几个吃的粽子,恐怕都比这大半辈子吃过的还多!

   母亲说不下去了。语气中,满是伤感。于是,低下头慢慢包着粽子。我知道,她肯定想起来了。以前,艰苦的年代里,母亲她们姐妹几个,最爱吃的就是粽子。每次,外婆包着粽子,她们几个就围在桌旁,怎么也赶不走。

    如今的外婆,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,却依旧记得女儿们喜欢吃粽子。

   惊讶之余,我将几个粽子拆开一看,从里到外,无可挑剔。外婆包粽子的样子,格外专注,而出于她手下的一个个粽子,和以前清醒时的外婆,所包出来的粽子一模一样!包粽子时的外婆,脸上是温柔的笑容,一举一动都轻轻地,仿佛怕弄坏了粽子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她是如此美丽!

   将几个粽子都放入蒸笼里,收拾妥当后,我和母亲却发现,外婆不在屋里!走出门,我看到六岁的女儿正在屋外,蹲着身子,看蚂蚁搬家。而外婆,也蹲在一旁,凑到近前,小心翼翼地叫了声:“妮妮!”

   女儿没应。但我背后,却传来了母亲压抑的啜泣声。

   我这才知道,“妮妮”是母亲的小名。我的女儿,长得像她的外婆,我的母亲。而我的外婆,糊涂之下,竟然把她当成了昔年的小女儿!似乎,在外婆看来,时光不曾流转,她还是那个有着一头乌发的女子,而眼前的是她最爱的小女儿。

六岁的女儿,一脸茫然。这个和她无关的名字,让她不知所措。而我,也红了眼眶。也许在外婆的记忆里,因为这些年来的疏离,我的母亲,在她脑中留下最多影像的,还是小时候那个性格倔强的野丫头。

   母亲叹着气说,我也想清楚了,老一代的,有几个不重男轻女?她也挺可怜的,一直想生个儿子,可生出来的,除了丫头,还是丫头。那个年代,对一个女人来说,没有比这更残酷的。为了这个,她受尽了公婆和丈夫的白眼。就连走在路上,都有人冷嘲热讽。她这一辈子,心气高,从不向人低头,偏偏就在这事上,抬不起头来。她呀,脾气硬,可平心而论,却从没亏待我们。表面上,她从不服软,可为了我们,她几乎牺牲了一切。以前,怨她,怪她;可现在,自己当了妈,当了外婆,反倒能理解她了。

   那天清晨,我看到,母亲牵着外婆的手,到附近的公园里散步。阳光明媚,照在她们的脸上,照出了两朵绽放的花。两张脸,都是皱纹密布,可此刻的她们,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,才是生命中最美的时刻。

   岁月是块磨刀石,磨去了棱角和锐利,剩下的只有光滑平整。在过往的时光里,母亲渐渐褪去了焦躁,多了宽容与理解;而外婆,在岁月揭去那层面纱后,也露出了柔软而慈祥的心。于是,两人从互不相知,到渐渐对爱有了共同的默契,心有灵犀。于是,才有了今日的一派温情。

   这趟回家的行程,让我看清了爱的面目。正如那一个个粽子,揭开了外壳后,显出了始终包藏着的柔软的心。一个个粽子,风味各异,但留到最后的,都是淡淡却令人无法忘怀的香。